认识陆擒是梅歇刚进月华阁那年,那时候她还叫许昭,未及笄,没有花名,一股子清亮热血说好听了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直白点儿就是蠢。少不得冲撞高官贵人,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伸张正义不成反被揍成土狗。十岁的女孩子,像只小兽一样横冲直撞,浑身伤痕累累,又不甘认输。
陆擒不是她救回来的。不是话本里什么报恩以身相许的桥段。
他是自己赖在月华阁不走的。大梁浔安,天子脚下,公子哥儿遍地都是。多少人散尽千金想在月华阁住一晚,他一个街头油子,反凭着自个儿姐姐是月华阁唱曲儿的主簿陆阿金,自小便在阁内瞎混。天生鬼机灵,惹祸精,一肚子坏主意,俏皮话儿学了一车。人送他外号陆采花陆小霸王。
许昭去的那年陆阿金刚好十六岁,容颜美好心思纯净,正是鲜嫩的时节,如同水豆腐般动人。和所有的怀春少女一样,陆阿金认识了一个少年,少年是邻家卤水豆腐居的账房先生,姓徐名钟者。
但从历史轨迹来看,徐钟和陆阿金的相遇是件不可能的事。月华阁的姑子们除却各高官显贵的府中宴请或者皇室庆典,终生不得迈出此阁一步,和普通歌舞坊不一样的是,月华阁官立官生,初时专门为皇家培养乐女,时间久了也做起了皮肉生意,虽说做皮肉生意的姑子和负责舞乐的姑子地位等级不一样,但说到底都是贵人们好吃好喝养着的玩物而已。待遇虽比那野路子好,到底是下九流。
像徐钟这样的读书人,自然是不屑这些日日靠取悦男人生存的女人们。
而凡事皆有例外。
丁亥年九月廿三,章擎太后殁,举国哀悼。章擎氏为崇庆帝生母,圣上行七十二重国葬礼,与圣祖爷合棺入嵩山陵。
雕红奉旨选各司乐女十八人入甘来寺为太后守丧之用。太后章擎氏生前极爱听曲儿,更是弹的一手好琵琶。这十八人名为守丧,实则陪葬。
这十八个乐女里,恰好就有才貌出众的陆阿金。
命运二字,实在弄人。
且说陆阿金知晓自己要去为太妃陪葬,日日眼泪儿不断。这十八个姑子里,有贵人倚仗的,自然拿笔银钱寻了替身,可怜这陆阿金,出身不好又不肯委身他人,平时有一股子清傲之气不屑于攀附,众人心里又羡又妒,如今事发突然,众人忽然晓得,那个凭着曲儿唱的好、凭着身貌生的好的一直高傲的陆阿金,这回死定了。一时落井下石者有之,言语刁难者更有之。陆阿金成了所有心有清高志气女子失败的前例。
转眼已到了甘来寺祭礼前夕。
夕阳正好,融融的光润泽大地人。从月华阁三楼的偏窗望出去,远远能看见沐浴在金色光芒里的九尾江。陆阿金坐在窗前,蜜桃似的脸盈盈泪光。
[阿姐!]突然门被推开,彼时刚满十一岁的陆擒一脸急色,拉过坐在窗前不动的陆阿金[姐,跟我走!快!姑姑带着漫怡俏竹她们去了卫相府邸唱曲儿了!快,阿姐,收拾行李啊!我叫凌霄去渡口等着咱们了,一上船一路南下,到时候谁也寻不到咱们!]
陆阿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小男孩,看着他急躁的脸,一霎间泪水连着珠儿滚下来,吓得陆擒以为自己扯疼阿姐了,[阿姐我不是故意的!你别生气!别哭!]
在那时的陆擒心里,他阿姐是天上的仙子,不仅生的好看曲儿唱的好听,和阁里那些谄媚的姑子完全不一样,给他买小木马,还给他补摔破的褂子。死,他的阿姐怎么可能死呢!
陆阿金很感动,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扔下自己,唯独这个弟弟在乎她的死活。虽然这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直接导致了自己一生不得自由。
她此时方悟,命运面前,爱恨情仇都是笑话。
陆阿金轻轻推开小小的陆擒,拭了泪,轻轻笑了[走?去哪儿呢?这一走,你爹娘还不知要遭什么苦头。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这一走,咱们这辈子都是罪人,背着不忠不孝的名声过一辈子么。擒儿,你回家吧。娘该着急了。]
陆擒看着陆阿金又像平时一样温温和和的脸,脸涨得通红,泪水在眼眶内转悠[阿姐,不走,你必死无疑。那哪里是去唱曲儿,分明是陪葬!凌霄听宫里的太监说的,那寺后头,停放了十几口棺材!]他想央求阿姐跟自己走,可是理由呢,他也说服不了自己。
陆阿金摇摇头,眼睛却一直看着那泛着金光的九尾江。[擒儿,天不早了,娘该寻你了,乖,回去吧。]那九尾江真美,她若能有一日坐船顺着江面饮酒弹唱,不知是怎样美好的一番啊。
陆擒执拗地看着陆阿金,豆儿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划过脸庞。小小的陆擒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太小,想快点长大。他死死攥着陆阿金的衣角,直到天慢慢黑了,他娘寻了来,打骂了一顿才走。娘走之前,还假模假式安慰了陆阿金几句,又问清了她留下的体己,陆阿金许诺全部送还给陆擒当学费才兴高采烈地离开。陆阿金自然不会理会她,自被收养到陆家的第一天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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